穿越「詩篇」的時空 探索人生的定向、失向、新定向│聚焦聖經

一、作為序言的兩扇門


當我們繼續走入一首一首的詩篇中,其實,我們會發現,作者所描繪的處境,並非都是「看起來」是有福的,反倒是惡人昌盛、義人受苦的景況。為何如此?詩篇有沒有為讀者指出盼望之路呢? 佇立在五卷共150篇的詩篇作品前,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要 Zoom in---直接穿梭於詩徑之中細細欣賞,還是 Zoom out---才能將格局放大、尋寶攬勝? 為了避免見樹不見林,我們可以透過不同的研究方法來分類、解讀、建構詩篇的脈絡,有助於我們正確的詮釋並應用詩篇。


二、詩篇的特殊地位


詩篇的希伯來文名稱是 Tehillim(תהילים) ,意思是「讚美」。詩篇是一卷讚美的書卷。詩篇的收集工作,可能從大衛時代就開始,一直延續到被擄歸回的時期;詩篇完成最後的階段,有可能就是以斯拉、尼希米時期,當耶路撒冷城修築完工,舉行告成之禮時,歌唱的利未人被召聚起來。由聖經可以看出,當時利未人的音樂活動已經制度化,因為「歌唱的人在耶路撒冷四圍,為自己立了村莊」、「古時在大衛和亞薩的日子,有歌唱的伶長、並有讚美稱謝神的詩歌」(參:尼12:27-30、45-46)。


詩篇在聖經中有著其獨特的地位,它提供了我們在靈修、神學、教牧,及聖禮儀式上有很豐富的資源。歷世歷代神的子民在遭遇重大事情時,都會以詩篇作為與神對話最有幫助的資源。詩篇是詩,也是可以吟唱的詩歌,它表達出靈魂深處的聲音。第四世紀教父亞他那修說:「聖經都是上帝對我們說話,唯獨詩篇是教導我們向上帝說話。詩篇是神人對話的文學作品,刻劃出信仰的活潑歷程。描繪出神對詩人的看顧、引導,也記載了詩人向神的傾訴、信靠、祈求。」神學家加爾文視詩篇是一本剖析靈魂的詩;近代佈道家司布真牧師,更是為詩篇作註解有七大卷,稱之為「大衛寶藏」。


很明顯的,詩篇不同於聖經其他書卷,它是人向神的傾心吐意,是神子民的禱告;而聖經大部分的書卷,則是神向人啟示祂的真理。因此,詩篇的作者所表達出來的心境、情緒,無論是喜怒哀樂,人們都能夠在詩篇中找到自己的認同感和寄託。這也是聖經其他書卷中無可取代的特殊地位。馬丁路德提出他的見解說道: 「詩篇不僅是人對神所訴說的話語,它們也是福音的聲音。從過去到未來,信徒始終能記著這部書聽到神至高無上的言語---祂在信徒最匱乏以及最歡慶的時候與他們同在。」


詩篇吸引我們整個生命順從神的統治,把一切都交託給那位賜下福音的神。大部分的詩篇讀起來淺顯易懂,讀者不需要太刻意去了解歷史背景,即能進入詩句的脈動,因為那是世人所共有的實際生活經歷,不矯情、不掩飾,直白的表達和對神的呼求。


三、詩篇研究的進路


1. 問題的探索


或許大家在讀詩篇的時候也會有一樣的疑問,就是詩篇共有150篇分為五卷,那麼,作者群的年代時間從主前1450左右到主前500年左右,跨越了一千年,這是怎麼成書的?是誰來編輯的? 何時完成編輯的?是按甚麼分類的? 有一些詩是訓悔詩、讚美詩、感恩詩、咒詛詩、患難詩、歷史詩、上行之詩…等等,分散在詩篇各卷裡面,每首詩的前後篇是否有甚麼關聯? 當我們閱讀時可以發現,詩篇分為五卷顯然不是按作者分類、也不是按主題分類,那麼編輯者的邏輯思考和心意是如何?基督徒可以對神生氣嗎?可以咒詛仇敵嗎?引發各界學者用不同方式進行探討研究,試圖理出一條清晰的路徑來詮釋詩篇的各種類型以及還原當代的功能和用途。


筆者在閱讀詩篇時,也想要了解詩篇的編輯用意和分類,在這個探索的過程,有很多有趣的發現。例如:有些詩篇有重複的經節,相似度很高,這代表甚麼呢?第一卷(1-41篇)主要會用耶和華雅威(YHWH)為神的名字;第二卷(42-72)主要會用上帝/神(以羅欣 Elohim)),使用以羅欣為神的名字,有些詩篇有小標題,註明了作者、歷史背景、曲調;詩篇每一卷的最後一篇詩的結尾,一定會出現「頌歌」當作結束,例如:耶和華以色列的神是應當稱頌的,從亙古直到永遠;在詩篇第五卷,146至150篇的第一節都是「你們要讚美耶和華」,以及第150篇全篇都是讚美耶和華,總結詩篇的讚美。因此,我們也能感受到詩篇編輯者在邀請所有的人全心來讚美、用各樣樂器、大聲地來讚美祂,是一個非常榮耀、澎湃的頌讚神的結尾。詩篇的結構,不僅是反應了神子民的靈程;同時也宣告了神國度的來臨,從大衛做王、到稱頌耶和華做王掌權直到永遠,這個信息帶給每個世代的神的子民,在奔走天路歷程中,隨時得著幫助,並且更有信心、盼望、和愛來跟隨神。


2. 形式批判的分類法


關於詩篇的種種問題,沒有比詩歌類型的研究更受到重視。一位德國聖經形式批判學派先驅袞克爾(Hermann Gunkel, 1862-1932)為這方面的研究奠定基礎。袞克爾一共辨別出詩篇有七大類型(註一)以及由其衍生出的一些混和類型。


形式批判學(Form Criticism)一詞來自德文,意即從形式的角度來研究,包括研究文體的種類、作者、日期的研究。用這種方法研讀詩篇有兩個基本工作:第一,找出各篇的體裁或類別,第二,找出它的寫作背景或社會處境,從而解釋它的意義。雖然學者的這些分類有其貢獻,然而卻不能夠斷定某些詩篇有著甚麼特殊的用途,從詩的本身是得不到佐證的。如同無法斷言詩篇每一首是否能夠詠唱,以及詩題上的記號代表何意,這些早已在時代更迭中消失。


3. 個人靈修法


縱使我們沒有充足的資料可以確定成詩的年代,編輯的用意,以及以色列早期使用詩篇的功能為何? 這些都不影響我們詮釋詩篇,從詩篇中擷取神子民對神的禱告精華。這也是歷世歷代的基督徒都能從詩篇中靈修、對神說話,在絕望或痛苦中能夠引用詩句來向神求告;也能在觀看大自然和神的作為中,汲取詩句盡情謳歌讚美和感恩。這樣的靈修的收穫,是不需要去研究文類格律就能夠得著的。


值得提醒的是,基督教傳統的做法是將詩篇歸類在靈修的範疇,也因此在詩篇中各類型的內容中,我們不宜強加解釋或斷章取義來實踐,有些詩篇是具有以色列當時的背景處境。如同《讀經的藝術》戈登費依(Gordon D. Fee)一書中所說的: 詩篇基本上是禱告和詩歌,按其性質而言,它們乃是向神說話、或以詩歌表達關於神的真理。由於它們不是建議、命令、或闡明教義的故事,所以它們主要的功能不在於教導教義或道德行為。然而這些話同樣是神所啟示的,它們可以幫助我們:第一、向神表達我們的心意;第二、思想祂的道路。因此,詩篇對於那些想從聖經得到幫助,以表達喜樂、悲傷、成功、失敗、盼望、與懊悔的信徒,是極其有益的。


四、三重分類法


定向詩篇、失向詩篇與新定向詩篇


形式批判學著實影響了20世紀學者研究聖經的路線,意指學者問的問題是:「這一篇詩的形式是什麼?」然而,比較近期的研究改變了方向,再次回到詩篇的原型,意即從150篇詩其原來的次序來做詮釋。這些學者的研究,提供給人很多不同的角度來解讀詩篇,我個人認為藉此能幫助人建立起一個架構,詩篇不再是一篇一篇單獨的詩篇而已,而是能夠找到一個脈絡,無論這首詩是屬於個人或是群體的訴怨詩或感恩詩,王室詩、讚美詩、朝聖詩等等,其實都蘊含著一個主軸。如同布魯格曼 Walter Brueggemann 所提出的,他將詩篇分為三個主題,詩篇大致上可以按照「定向的詩篇」、「失向的詩篇」、以及「新定向的詩篇」這三種方式來分門別類。因為世人的生命歷程也是在這樣的情境中轉換,這些詩篇訴說了人們真實人生的景況。


定向的詩篇〜風和日麗、心曠神怡的人生風景


甚麼是定向、失向、新定向的詩篇呢?布魯格曼提出他的研究。他指出:人類生命中有著幸福洋溢的時節,呼喚世人要不斷的感恩。與此相呼應的就是「定向的詩篇」,用各樣的方式訴說神的創造、神的律法所帶來的喜悅、和諧、良善和歡欣。這類型的詩篇,所表現出來的是創造的信心。它訴說世界因為神的掌權,是個井然有序、穩定可靠的運作,證實神的信實和良善。這類詩篇也富含神學意義,是對神的讚美和感謝,也成為一種確據~就是信仰群體確信自己在神的保護看顧之中。


失向的詩篇〜苦境中之人與神的關係瀕臨破裂


然而,在人生的經歷中,有很多人經常是處於動盪和痛苦中的,他們可能連求個溫飽都成問題、連生命的尊嚴都沒有;他們在定向的詩篇中,是感受不到所謂的「我的產業實在美好,坐落在佳美之處」。畢竟,人類生命中不是都是順利的、美善的,而是充滿傷痛、疏離、憤慨、自憐和仇恨。而與此呼應的就是「失向的詩篇」。這些就是屬於訴怨、哀告神的詩篇,表達出人內心之狂亂、誇張又粗暴的情緒。訴怨詩超過詩篇的總數的三分之一,比讚美詩的類型還要多一些。


詩篇中有一些是非常大膽不修飾的內容。例如,對仇敵的咒詛、質疑神的不公和漠視。這些言詞引發人討論:如此的表達是不是不夠屬靈?基督徒怎麼能咒詛人?怎麼能口出惡言?這與新約中的「愛你的仇敵」是否有牴觸?關於這些詩篇中負面的內容,我們看見詩篇作者及編輯者,並沒有刻意抽離這些內容,只講人生的光明面,而負面情緒避而不談。反而是讓世人看到作者在憤慨情緒當中的怒吼,對神大膽的生氣、埋怨神都不介入、不幫助…。例如:個人訴怨,詩13、35、86篇;集體訴怨,詩74、79、137篇。


這些內容好比陳述出「人與神的關係破裂了」、甚至是語帶威脅神:如果神再不出手拯救、義人即將喪命,這對神有甚麼好處?難道神要讓仇敵、列國取笑神的子民嗎?作者口吻彷彿是在責怪神坐視不管。聖經中有幾個人敢這樣跟神對話?這令人想到亞伯拉罕跟神討價還價?約伯跟神的對話?摩西尚且不敢跟神討價還價想要進迦南地。大概只有先知約拿脾氣不小,他敢對神生氣、抗命、逃避。在探討這些訴怨詩(失向的詩篇)的過程中,作者呼求以色列的神雅威應該要為失向負責。然而在詩篇50、81篇提到相反的論述,認為失向的責任在於以色列本身。


基督信仰的群體,似乎比較不能接受人對神的負面言語和情緒,認為這是對神不敬或是沒有信心的一種表現。然而透過這些「失向的詩篇」,我們看到毫不掩飾的信仰潰堤的真實面。我們可以這樣對神表達最內心真實的情緒嗎?從詩篇中我們找到共鳴、彷彿有人了解在人生失向中的痛苦和絕望,從而得著詩篇作者的牧養和輔導一樣。神是否容許我們向祂發洩心情? 詩篇的作者為受苦者提供了一個心靈緩衝之所。


新定向的詩篇〜一粒麥子的新生命


倘若人生歷程一直處於失向狀態,似乎是走到盡頭的無助感,那麼,詩篇的存在價值就有缺憾。幸而還有一種類別的詩,稱作「新定向的詩篇」。詩篇中往往會出現一種格式,就是:問題的陳述──如何解決問題的陳述──以讚美和感恩作結束。這類型的「訴怨詩」在格式上的轉捩點──從祈求轉為讚美──這已經不是文學的議題,而是神學的議題。詩篇作者歌頌新定向,是因為以色列的神聆聽並回應他們在失向中發出聲音,並且拯救他們脫離失向的窘境。他們為此大好的信息充滿感激。因此,沒有任何文學形式或架構可以解釋這個嶄新的經驗。藉著主導詩篇中的「文學特徵」,轉變成現實的意志和力量所構成的「神學經歷」。因著神的介入、祂奇妙的作為,在毫無盼望的情境中賜下新的生命和盼望。


最明顯的新定向詩篇就是感恩詩或讚美詩,訴說者已經脫離哀怨的階段。這些詩篇寫作的時機,是訴說者已經向神提出訴怨,而神也已經用實際行動回應其訴怨。神介入的結果就是使起初的困難得到解決。這些詩篇所說的是一些陷入困境、然後脫離困境的故事。例如:詩篇30、34、40和138。讚美詩的顯著例子有:詩篇100、103、113、117、146~150。在神學上來說,讚美詩是屬於禮儀的一環,透露出個人與群體對神毫無保留的順服之意。如同西敏信條(Westerminster Catechism)第一條回應的精神: 「人生首要的目的就是榮耀神,並以祂為樂,直到永遠。」讚美詩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出信仰群體在生命中榮耀神並以神為樂,猶如預嚐神應許的一切。


這三重的分類,正好也對應到信徒天路歷程的內涵,在生命的定向中向神發出頌讚,以及感謝神的井然有序的創造、榮耀和權能;在失向中,如同我們遭遇苦境、軟弱、失去信心的呼喊;後來,生命得到一個轉折,突然閃現生命的光芒;使原本失焦的信仰生活,又回到神的面前,重新得著新定向的驚喜和歡欣。至於這新定向的轉折點是如何發生的?其實那些詩篇的作者自己也不知道。既然作者無法解釋這個新契機的來由,他們也只能盡情的帶著訝異和感恩去傳講、敘述、回憶或見證,沉浸在驚訝、愛慕和讚美之中。


這些詩篇也幫助我們重塑了對神的信心和新的眼光。就好像新約中浪子的故事,他曾經在父家中是那麼的得恩寵,卻因為個人的夢想慾望的追求,導致自己陷入禍坑和淤泥之中,把人生搞砸了。在失去所有和絕望中,一個意念閃入內心,回家吧! 重回父親的懷抱吧!我們屬靈的經歷不正是這樣的追尋的過程?!新定向的詩篇,透過新約中耶穌的受死與復活的意義,描繪出一粒麥子的生命奇蹟。世人所經歷的青草地、可安歇的水邊,抑或是死蔭的幽谷;都因著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復活大能,使人能夠重新得著盼望和力量,並且在人生每個景況中仰望神和交託神。


參考書目:

  • 天道聖經註釋--詩篇,張國定

  • 讀經的藝術,戈登費依

  • 詩篇靈修學,布魯格曼

  • 詩篇擷思,路益師


【註一】

袞克爾(Hermann Gunkel)研究詩篇是按照「型」(genre)來分類,他認為研究詩篇重要的問題不在於歷史背景,而在於這首詩歌在以色列生活中的功能。他相信以色列最早的詩歌與宗教事務有關。他提出七種類型:讚美詩、團體哀歌、個人詩歌、感恩祭詩歌、個人哀歌、朝聖詩、王室詩。


▌吳玉萍牧師